《屍速列車》:預言表皮,寓言血骨

本文發表於9月號新視聽雜誌
    過去,喪屍電影給人印象總以歐美為大宗;黃皮膚的亞洲人,則以烏黑長髮垂蓋蒼白臉龐耍冰賣涼取勝。
    歐美喪屍電影較之80年代香港殭屍片結合宗教、奇談等鄉野元素,兩者又大異其趣。前者揮霍大量體力、咬力、展示變色的眼珠子,普遍偏見上,人高馬大的歐美男女總是比行事含蓄的亞洲人來得淋漓盡致,這或許是亞洲電影長年未能在「活屍領域」獨創標竿的原因之一。
    就這個客觀劣勢,九月即將上映的韓國片《屍速列車》,其里程碑意義可說耀眼無比。韓國票房屢破紀錄不說,前陣子坎城影展一亮相,隨即引起搶片潮,狂銷一百五十六國,更引來好萊塢爭奪翻拍版權——國內大開七十廳,打破東洋電影開廳紀錄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    先看看劇情,我們的男主角碩宇是一位下手不留情的證券經理人,他的冷漠、寡情,除了磨亮了事業,也付出了婚姻破碎的代價,同屋簷下,與女兒的疏離、隔閡也就不難想見……女兒生日這一天,父女相偕前往探視分居的妻子,豈料,在搭上一輛清晨開往釜山的KTX後,一名及時衝上車的活屍乘客,大開撕咬殺戒,全車隨即以骨牌速度一口接一口淪陷,頓時鮮血噴濺、驚聲四起……KTX的目的地——釜山,這座韓國唯一得到控制的城市,也成了這列恐慌列車的唯一希望。
    顯而易見,火車、捷運、高鐵,乃至KTX這種獨創稱號、性能日新月異的大眾交通工具,不單提升你我生活的便利性,更扮演隨著電影攝剪技術精進,而不斷躍上大銀幕變換新姿的重要場景。
    眾所皆知60年代末期的《活死人之夜》是確立近代喪屍電影型款的重要經典,而列車與病毒的結合,最早可以追溯到70年代巨星雲集的災難驚悚片《飛越奪命橋》,然而,當時的特效、攝剪水平,與今已然不可同日而語。
    先討論:活屍的集體攻擊,算不算一種災難類型?
    驚悚、恐怖,到災難,三者的界線如此微妙,四十年前史蒂芬史匹柏的《大白鯊》之所以毫無疑義納入「災難驚悚」複合類型,乃由於鯊魚本為海洋生物,就算是危機,也蟄伏得理直氣壯,換句話說,哪天你看到大白鯊集體飛入高樓大廈咬人,這奇景自然不可當作常態災難來看。
    反過來講,活屍是想像力的產物,乍看不屬一種災難。偏偏,沒人規定不能把它轉入災難類型來拍——這麼說吧!如何將它跟現代人的集體焦慮、乃至人際關係的相敬如冰,互為表裡、匯流成篇,才是順利「變型」的關鍵。
    有了幾年前奉俊昊《末日列車》叩關歐美市場奏捷,這次《屍速列車》延續了前人車廂闖關有成的魂魄,將活人與喪屍塞入同一災難瓶體,任其糾纏、扭擰,對照以往我們自《28天毀滅倒數》、《末日之戰》、甚至美劇《陰屍路》所悉的城郊逃亡地圖,兩者可說大異其趣。
    巨型運輸,其疾駛、密閉的特性,加上充塞於內的驚懼、缺氧、求存,更讓我想起四十多年前的海上災難片《海神號》——最大的反派,不是活屍,而是自私自利的隊友。人物一字排開,《海》片壯烈成仁的金哈克曼遙遙呼應《屍》片馬東錫飾演的壯勇大叔尚華,結社團隊前有樂團、後有高校生,其餘各色臉譜,自私的、無知的、白目的,亦宛如編劇範本一應俱全。
    這說明了,再威猛的噱頭,情節總是要回歸到「人」,韓國編劇實在厲害,緊扣典型的前提下,依舊能把每個角色榨得一乾二淨。形形色色搭車撞到喪屍才驚叫中結識的人們,在「活下去」的終極目標下,如何跨越情義、訣別等追迫而至的人性課題,也就成了比把活屍寫得多猙獰要來得重要的取分關鍵。
    其中,孔劉和金秀安這條父女親情主軸實在太椎心刺骨,從俐落劃破主題的生日禮物,到女兒「多重意義」的引吭哼唱,一以貫之的線索,扎實埋設、細細鋪陳——儘管難免套用你我眼熟的親情公式,卻刺透人心、彈無虛發,簡直被活屍緊掐淚腺管,教人無以招架,俯首稱臣。
    不得不說,孔劉是個太出色的男星——英挺外型下處處展露逼人鋒芒,驚險中切分出心念轉善的種種演技層次,乃至關鍵場景扭擰帥臉的全力以赴,在在昭示,一部商業片巨星,超脫於光環之上的敬業態度。
    孔劉的優異,女童星金秀安功不可沒。很奇妙,童星一精湛入戲,就不經意失之油膩這件事,全世界都無可倖免,我認為《屍速列車》編導厲害之處,在於運用有效的攝剪節奏,將金秀安的落力演出高高拋起、準準接住,呼天搶地得毫不浪費。
    再對照車廂上形形色色乘客,包括大反派在內各種「來不及說再見」之難捨情狀,我們甚至可以說,《屍速列車》是一則以「擠迫」來答覆「疏離」的現代寓言。它將「報應」緊緊牽附於生技污染、繁采寡情的潛因——預言表皮下,是寓言血骨的寄託……其中,尚華捨身就義前將愛妻盛京託付給碩宇,片尾碩宇又將愛女秀安託付給盛京,這種雙重犧牲、交互託孤的呼應關係,不正為試以解開現代人疏離死結的誠懇語法?
    此外,人物編排的工整、對稱,也令人激賞。比方曾在《熔爐》精彩合作的孔劉、鄭有美,這次飾演的人夫碩宇、人妻盛京,雖各有家庭,電影卻聰明地不讓碩宇電話裡的前妻露臉,這一小塊臉譜空缺,正由其夫不幸殉難的盛京巧妙補足——過程中兩人產生一種不無愛火契機的患難況味,此一優異策略,為這列由「浮世繪」串起的列車,鋪上淡淡一層情愛色調,堪稱高竿。
    此外,編導對列車闖關層次的掌握,做足功課端出以簡馭繁的精采細節,不啻提供觀眾空難等級的跨界知識,教人嘆服連連。就這來講,奉俊昊叩關美國市場奠下功績的《末日列車》,著實功不可沒,《末》片示範了列車闖關的可行性和商業型款的要領,助後人循例殺出另一條列車血路、蛻變出全新精魄,說《屍速列車》取法前人開拓的驚險路徑從而青出於藍,亦未嘗不可。
    至於特效、血漿彩度、臉孔猙獰度的掌握,《屍速列車》跟不跟得上好萊塢技術水平,反倒不是觀察重點,甚至驚嚇、驚險指數,也屬次要訴求了——《屍速列車》最讓人拜服的,正是在「生存」與「逃生」兩種焦距之間,選擇了更有尊嚴、更禁得起反芻、更富延伸意義的那一個。
    《屍速列車》絕頂的成績,無可避免教我們反思台灣電影到底什麼時候才望得到韓國的項背!這是導演延相昊的真人長片處女作,過往於動畫界積累的內功,固然助他強力滲透每個取鏡細節,但是,連演員的感情戲都能指導得那麼精準催淚,不佩服得五體投地,也難。
    很巧,近期韓國片以鄉土宗教為題材的恐怖片《哭聲》一上映,立刻引起國內影迷正反兩極反映,緊接上場的《屍速列車》堪稱「合身」的對照組,怎麼說呢?兩部片都有活屍,都有演技驚人的小女孩,都有父女糾結,都關乎集體死亡。論運鏡精緻度、劇情複雜指數,《哭聲》顯然略勝一籌,然而回歸到觀眾共鳴上,前者卻比不上後者來得鋪天蓋地,這除了說明了兩種文本、手法的異同,不也烘托出《屍速列車》勇往直前的純粹?
    種種的種種,以至可預見的連鎖效應,它讓亞洲無疑衝破膚色、體能的藩籬,確立了獨有活屍品牌的光芒;迅雷不及掩耳的眼淚攻勢,加上輕鬆穿越驚悚、恐怖、災難結界的意氣風發,《屍速列車》不單標示韓國電影工業的再勝利,造福範圍更廣布整個亞洲影業,這股銳不可擋的氣勢,相信很快,又可以交棒到下一個出色團隊手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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